第九十九章 彼岸余心

一个月后……

大楚国早朝,楚王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苍白额头满汗,轻咳了几声,终于停住,抬眼望向殿内跪倒一地的大臣,目光最后定在前面拱手而立的楚宣身上,久久不语,直到楚宣抬眼看他,抿唇含笑。

楚王轻轻扬起无力的手,史臣响亮的声音即刻响起:“月前国师府婚宴中毒一案,久经详查,现皇帝陛下确认,下毒之人乃护国将军穆宗耀……”

一语即出,殿上众臣震惊,惊叹声,不解的眼神,不敢置信的表情,都只是转瞬即逝,只因那句“现皇帝陛下确认”,便是不争的事实,什么是事实?皇帝陛下确认之事,便是事实,不容置疑。

“穆将军生前为我大楚屡立奇功,此次事件纯属意外,穆将军本无心毒害众臣,现穆将军已引疚自尽……此门惨案,使我大楚痛失良将人材,现我大楚正当用人之际,急需人材,王豪上前听封……”

大楚朝内痛失十多名重臣,今日提升之人大多是楚宣与穆子晖的人,这些都不是楚韦关心的,他看了看楚宣淡定的面孔,他那么气定神闲,仿佛根本不为这件事所动,他们的恩师如今被无辜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他仿佛无动于衷,甚至一点都不惊讶。

就像前日受命密封晋王府时一样淡定,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父王下令此事须秘密行使,除朝内几名重臣得知,对外界一律宣称晋王被派往驻守边疆。

甚至在端上那几杯毒酒时,他的十三弟,仍是面不改色,看着自己的亲兄弟倒在自己面前,楚韦狠不下心去杀那几个孩子,而楚宣只是留给他一句话:“别忘了,你最亲近的八弟是如何被害死的,还有修儿,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被软禁的臻王一家,连句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楚韦心寒,不是不知道三哥四哥的恶行,不是不记得八弟和修儿的惨死,可必竟血浓于水,无论怎样,他们都是亲兄弟,在拿那杯毒酒给四哥楚晋时,楚韦的心在颤,楚晋只是冷笑,冷笑,楚韦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不忍抬眼看他。

“……最后,皇帝陛下有一要事要亲自宣布。”史臣语毕,楚韦收回思绪,抬眼看向父王,自上次赤泪崖回宫后,父王的病情日渐加重,今日还是勉强硬撑着上朝。

“朕,命不久矣……”楚王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父王万岁,父王圣体定会康复……”

“皇上万岁……”楚宣带头跪下,众臣齐声迸喊。

楚王伤感的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的说:“朕,知道自己的身子,朕久经深思,现决定,立十三王楚宣为太子……”

“皇上英明。”众望所归的结果,早已预料的结果……

出了大殿,楚韦缓缓向宫外走去,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恩师穆宗耀那正气凛然的气势,从小恩师便教他们要精忠报国,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他与十三都是将军的徒弟,他喜好学武,所以年纪轻轻就学得一身好武艺,十三则偏爱学军事策略,如何领军抗敌,如何训练出精锐的士兵队伍,如何指挥千军万马,如何在战乱时铤而走险出奇制胜,而如今……

“七哥。”深沉的声音传来,楚韦顿住脚步背手而立,却未回头。

“七哥在思索什么?”楚宣走到他身边,楚韦锁眉不语,嘴唇抿成一个弧形。

“师父的事,我虽已预料,却无力改变什么。”楚宣轻叹。

“预料?你是说这纯属父王之意?你事前并不知此事?”

“七哥,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楚宣怒视他,半晌,忽然举手宣誓,“我楚宣在此发誓,若此事是我所为,楚宣不得好死。”

“好了。”楚韦拉下他的手,“你说不是,我就放心了。”

“七哥,你真是太……你……居然怀疑我?你怎会认为我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么?”楚宣气恼难奈。

“告诉你,此事应该是早前父王与三哥商议的,那晚我去求父王接修儿回宫时,父王就曾与他在寝宫密谈二个时辰,那天父王本就是为了国师婚宴下毒之事苦恼,必需找出一个适当人选给满朝百官一个交待,这个人在朝中的地位肯定不能一般,也一定是穆府之人,原本我以为他们会找景芝或者齐成之类的人代替,不过今日之事也是在我预料之中,只是你也知道,这段时间因为修儿和三哥四哥之事,父王已是重受打击,如今又病情加重,你让我如何忍心再与他争执?”

“适当的人选?”楚韦喃喃念道,撇开头望着眼前那巍峨城墙,感慨万千,久久不语,楚宣叹了口气,突然说,“难怪下古铜山之前,父王一直心事重重,见完他之后又似卸下心头大石般,原来,是得了他的默许。”

“默许,呵呵,默许……”楚韦苦笑,这世间,到底什么情才最真,父子之情?兄弟之情?他不知。

……

穆子晖站在飘流阁内,任寒风肆意吹着花白的乱发,单薄的身体撑着宽松的白衣,被呼啸的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原本酌身量做的衣服此刻已变得宛如木架支撑的披风,如此宽松,仿佛从来都不曾属于他。

他的眼神迷离,似乎总也睁不开般,眯着眼,呆呆看着眼前的风景,巍峨的古铜山高四千多米,冬天快过了,站在快到山顶的飘流阁,仿佛已入云宵,身边有一团团白雾环绕,附近到处都是枯草干树秃石。

古铜山下是一条据说无尽头的河,古姆河,绕过了大楚和赫非族的领地,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这个战乱时期,没有人可以走遍大楚国和赫非族,所以众人都说这条河无尽头。

河的那一边,便是赫非族,那个坚强勇敢团结的民族,他曾经跟那个民族交过战,在战场上那个民族的人与别的战士不同,他们经常不会丢下伤兵残将,即便是与战士们一同死去,也绝不独自逃离,他认为这一点也是他们战败的原因之一。

他不理解赫非族的将领是如何教他们的士兵,但他穆子晖做事一向以大局为重,他教他们的士兵“令愿穿过自己人的身体,也要把箭射向敌人的心脏,达到目的,才是最终胜利,无论牺牲什么。”

想到这里,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用自己身体来保护他的人,是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他,那个时候,如果他还不放开素素,师父的复云神功,是可以击垮他,至少可以让他重伤,让他的枯血症发作,是绝对没问题的。

这么些年来,他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受伤,因为一旦受伤了,流血过多,枯血症就会发作,血会永无止尽的流,没有人可以治得好他,也许是没有人愿意治好他吧,师父便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用复云神功逼他放手,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对素素的执着远远超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想起了迟远峰,那个从小照顾他的神医,抱着父亲的遗垓用那种无比痛狠的眼神瞪着他,为了父亲的离去削发断须金盆洗手,那是父亲的知已,而他的知已呢?在哪里?若是有一天,他失去所有权势,然后离去,是否也有人这样对待他呢?

素素?素素,他默念,他垂头,弯腰,一想起她,他胸内的那颗心就疼痛不已,他忆起十岁那年,素素知道他有枯血症,哭红了眼睛抚着他的脸:“哥哥,你一定要为素素保护好你的身体。”

他做到了,无论驰骋沙场,还是险遭遇刺,他都把自己的身体保护得很好,而他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心,在确认失去她那一刻,他久久立在原处一天一夜,把父亲与她的遗地亲手埋藏,跪下地时,之前插入掌中的十指留下的伤痕已让他的血流不止,硬撑到现在,已是不易,眼睛鼻子耳朵嘴指尖掌上伤口,开始了无止尽的流血,仿佛要把那些痛苦与悔恨都流掉,再想,他终于忍不住由心内喷出一大口鲜血,惊慌了所有少将随从,那血,就再也没能止住。

睡着之前他见到了素素,见到了她临去前那绝美的笑容,以为自己就这么离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可是素素的童谣把他从梦中唤醒,素素,是你的在天之灵么?要让我继续留在人间痛苦的孤独下去?是你对我的惩罚么?让我的痛苦、孤独和无助,永无止尽?

你说如果有来生,你不愿遇见我,真的如此绝裂么?……

“主人,你怎么样?”本来守在一边的赵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伸手去扶他的双臂。

“滚——”低沉的声音仍然充满威性。

赵争退开一步,不敢再上前,他一直都不解主人的怪癖,很不喜欢与人有身体接触,即便是男人也一样,除了穆子素,他几乎未见到过主人何时与人有过稍微亲近一点的动作,就连握手,搭肩这种普通的动作他也很反感,一直到这次他才明白,原来主人是因为有这种奇异的隐疾,一不小心碰伤了就会血流不止。

“主人,这里太凉,先披件衣服吧,不要再伤了圣体。”赵雄拿了件黑色披风过来小心翼翼的搭在穆子晖身上。

“主人,你感觉不适么?不如我们回去吧?”赵争轻声道,穆子晖不语,腰越弯越低,直到蹲在地上,头埋在膝前,双臂环抱双膝。

“退下,离我远一点。”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赵争与赵雄不知所措,只得缓缓退了几步,又不敢走得太远,怕他哪里不舒适。

“舅舅——”清脆的童音传来,穆子晖仍然埋头,用膝盖抵住越来越痛的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素素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舅舅,你不冷么?”明月稚嫩的小手轻轻搭在穆子晖肩上。

慈心站在一边,第一次看穆子晖如此无助的样子,心没来由的疼。

“舅舅,我们何时回家啊?我好想见姐姐和天凡哥哥。”明月天真无邪的问。

慈心脸色默然,不告诉她明雪和天凡坠崖之事,怕她小小年龄承受不了,也是在心中存有一丝侥幸,两个异于常人的孩子,或许也有异于常人的命运,打算等子晖回朝了,再与孟烟初风去寻找,一日未见到尸首一日都不会死心。

“舅舅,舅舅,冬天过了,雪都化了,娘亲曾对月儿说,希望无念园再是满园的水仙,舅舅何时带月儿回府去种水仙呢?”明月继续问……

子晖身体微震,缓缓抬头,深深看着明月,清脆的声音,天真的表情,明澈的眼睛,像,像极了孩童时的素素。

“舅舅,月儿没有亲人了,你如今是月儿唯一的亲人,你会养月儿么?你可别丢下月儿啊!”

“哥哥,素素没有亲人了,你如今是素素唯一的亲人,你会养素素么?你可别丢下素素啊!”

二十三年前,穆子晖七岁,素素四岁,在无人的山林里,第一次见到可怜兮兮却眼睛明澈的迷路女孩素素,捡她回家的路上,素素对子晖说的这句话,如今,事隔二十三年,另一个六岁的女孩明月,对三十岁的穆子晖,说出同样的话,只是,改了称呼。

穆子晖终于抬起头,看着明月,终于紧紧把她搂壮中:“我会养你,养你一辈子!”

这句话,如是,成就了什么?

谁也不会料到,这句话,将来捆绑明月的人生,也会影响穆子晖的将来……

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当明月再次想起今天这个情景,再次想起这句话时,她的心情,百感交集,如果可以让她选,她宁愿,从来都没有这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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