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还给你的世界
“喂,宋白,出来吃饭了!”
楼下李清涟不耐烦的在厅堂拍桌子吼道,厅堂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不由得的抬头看了一眼这怒吼的老板娘,却又低头继续吃碟子里的饭菜,这几位都是小楼的常客,对小楼老板娘的脾气可再了解不过。
那道身影在宋白脑海悠悠叹息一声,“去吧,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该是你自己去闯荡的时候。”
“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神秘人的身影在宋白脑海中越来越越淡。
“等一下!这并不是我的世界,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究竟死了没有死,你给我说那么多少为什么,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宋白急切的说了一大堆。
快模糊不清的身影露出了一丝宋白无比熟稔的笑容,“你猜啊。”
转瞬间,宋白的脑海中空无一物,他惊讶的发现,就连自己曾经拥有的传承都消失干净。
“御界使,学徒任务第三阶段触发,在此世界协助相关剧情人物完成任务,便可自由选择返回御界。”
已经第三阶段了?宋白愣了一下,却也想不清这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门外又传来了楼主的吼声,索性推开门朝楼下走去。
“哟,宋大爷,您还知道来吃饭啊。”楼主冷着脸坐着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漫不经心的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平日里用来画画的那支墨笔。
宋白没有开口说话,安分的坐在座位上,头埋底默不作声消灭已经有些凉的饭菜。
桌子另一头传来一声轻哼,“吃完记得把这一桌子碗碟收拾洗涮干净,楼里可不养闲人。”
过了好一会,宋白小心的抬起头,对桌空无人影的桌椅中早已没有楼主的身影。
他长出一口气,慢条斯理的环视周围一圈,柜台后坐的是桓三,桓三古怪的对着他做了一个手势,宋白脸上舒缓的表情僵硬了几分,缓慢的抬头,楼主趴在二楼的楼杆上冷着眼盯着他。
宋白对着楼主尴尬的笑了笑,低头飞快的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口饭,端着饭碟向后厨走去。
后厨中只有落山一个人在,忙着做腊肠的落山没有回头,指了指一旁的水池让宋白把碗碟丢到池子里。
落山做的腊肠是做小楼炒饭必备的食材,必须要经过四重发闷的牛肉反复剁切,才能用来做成腊肠风干,落山在小楼里的大半时光倒是消磨在这件事情上了。
“宋白,楼主收留你给你安排了什么活计。”
洗刷碗筷的宋白无奈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楼主刚才才指派我洗刷碗筷收拾桌碗的。”
“不对啊。”宋白疑惑的质疑道,“宋白你出来没有见到古莫吗,往日的碗筷都是他收拾的。”
“不知道,我才起床。”宋白随口答道,他这几天被脑海的那个变态折磨的时候,就是用睡觉找借口来躲避楼主和其它人的。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楼里气氛怪怪的。”落山感叹了一句,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感觉楼里发生了什么,自己却不好说出来。
说起来那天之后,好像没有见过一些人,宋白暗暗猜想,他还不知道自己脑海里的那人究竟想让自己干什么呢,看起来那人和这个地方也关系匪浅。
莫不知道,在楼里这些人还在忙活的时候,一些人开始了自己的感情生活。
“哇——”雾月儿站在楼顶望下去,满脸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小心点,站稳了。”古莫带着微微的笑意站在边上,手臂虚揽着护在雾月儿身后,“屋顶有积雪的时候不太好站稳。”
“你每天都来屋顶上吗?”雾月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
“对啊。”古莫专注地望着雾月儿的脚底,自己也跟着挪了两步,护着雾月儿。
“你平常都坐哪儿啊?”古莫没有料到雾月儿会突然回身,来不及反应,于是雾月儿直接一头埋进了古莫怀里。
两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定在了楼顶,古莫本来护在雾月儿身后的手尴尬地举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雾月儿后退了一步,迅速地转回头去,辫子打在古莫手臂上。
古莫瞥到她泛红的脸颊,突然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开口时的语气温柔得他自己都讶然,“你刚刚...问我什么来着?”
“我说,你平常在楼顶上都坐在哪儿啊?”雾月儿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但就是别着头不看他。
古莫暗自好笑,就算她别过脸去,也掩不住泛红的耳朵呢,太明显了。
“就坐在这里呀。”他顺势在原地坐下。
“你为什么坐这里啊——”雾月儿挨着他同他并肩坐下,随后愣住了。
这里看下去正是平日里楼前摆茶摊的地方啊。是她每天穿梭于桌椅之间沏茶倒水忙忙碌碌的地方。
她偷偷瞥向古莫——他也正巧望过来。
她觉得他海蓝色的眸子里好似有星辰闪烁。
他觉得她飞红的双颊是说不尽的蕴藉风流。
“雪后的清韵,真漂亮啊。”她先偏开头去,抱着膝望向远方茫茫山野,眼睫翕动。
“嗯。”古莫专注地望着她。
重要的不是雪景有多美,宁州的密林和澜州的山城在雪后,当然比这小小清韵镇要清丽得多。
重要的是,她此刻坐在他身边。
走啦,今天还忙着呢,怀里的人应了一声,向下走去。
“姑娘!一壶热茶!”
?“来了!您稍等一下!”一身粉色裙装的雾月儿高声应道,手上不停,麻利地数了几枚铜锱找给这一桌的客人。
?因了今天白水城灯会,周围村镇的人都涌进城里看灯,这官道旁的茶摊儿啊,生意特别好。
?今天能多收不少茶钱呢!
?雾月儿想着就不自觉地嘴角一翘,随手一抛刚收的两个银毫,伸手正等着那两点儿银光落入手心,却被半路截走。
?“乐啥,这又不是你的钱。”年轻羽人身形一动,挡在雾月儿身前,手一扬,指间银光一闪。
?“你别碍着我做事儿,”雾月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去推他,自然是推不动,“那边儿喊我倒茶呢。”
?“没事儿啊,我来替你。”古莫一笑,“楼主闲着呢,你不找她学画儿去?”
?雾月儿双眼一亮,“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去!”话罢,她解下腰间零钱袋子往古莫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哗啦”一声,钱袋子摔在地上,铜锱滚了满地。
?“怎么啦?”雾月儿站棕头。古莫连忙蹲下去捡,“没事没事,刚才没接稳。”
?刚才那一下,她的眼睛真亮啊,像是有星辰闪烁。
?“你也真是的。”雾月儿翻了个白眼,蹲下去捡满地乱滚的铜锱,“行了行了我来捡,你赶紧倒茶去。”
?两只手共同伸向了一枚铜锱。相触。叠在一起。温暖的触感。
?雾月儿讶然抬头。古莫望着她的眼睛,“月儿,晚上我们去看灯吧。”
?“好啊。”雾月儿笑起来,两颊浮上淡淡的粉色,如身着粉衣般明丽动人。
?“我带你去,用飞的。”
“会飞了不起啊,哼。”雾月儿转身向人群中走去,古莫起身追上。
却看见,向前去的雾月儿停下了脚步,风墨突然的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他们今天本是偷偷跑出来玩的。
“回去吧,楼里最近有事,不要乱跑。”风墨看着两人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小楼的方向走去,古莫低着头像犯错孝跟在风墨身后,手里却突然多了一只软软小小的手,他诧异的转头,雾月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美极了。
“宋白——”大堂里传来李清涟濒临崩溃的声音。
宋白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丢下手里的碗筷,快步奔下楼去。
半开的雕花木窗有风溜了进来,“哗啦啦”翻动书页,满纸旖旎光景。
走廊上阿银倚着墙眼睛都睁不开地往自己房间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手推开了门就走了进去。
嗯,下次要记得把门关好,一推就开,万一被别人发现了她另一个谋生手段呢。
坐到桌前一低头,阿银浑身一激灵,脊背硬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那样。
见鬼了。
她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整个人清醒了之后低头看,还是满纸的春色。细细辨认,从细腻的笔触到比起别家春宫更为清冷的色调,都在向她宣告一件事:
这是她的作品。
她忙不迭地站起来,一把抓起书卷四下张望,想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就差在房间里团团转了。虽然清韵镇上肯定没有城里查得严,但是被抓到也不是好玩儿的啊!等等,这房间,怎么跟她的,不太一样?
这时木门传来了让阿银抓狂的“吱呀”一声轻响。
阿银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宋白急匆匆地走进来,看到阿银的背影,愣了一下。他随即拍了拍头笑道,“抱歉走错了”。
阿银长长了一口气,护好手中的书卷。
宋白转身准备出门,心说今天怎么这么迷糊走到隔壁来了,一抬眼却看到了门背后自己留下的标记。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身去,“阿银,这是我的房间。有何贵干?”
阿银如遭惊雷转过身来,“这是你的房间?”她低头望向手中的书,喃喃道,“那这…”
风宋白也怔在当场,古井不波的眸子里漾起一丝慌张,“啊…那个,你看了?”见阿银不回话,她手足无措起来,“啊...我是有这个爱好但是我不是…”
阿银“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后笑得越来越大声,即使掩着嘴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宋白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这东西不是我的。宋白试图慌忙解释,但阿银却越笑越大声。
阿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轻咳了一声,然而笑意还是止不住地从眼角和嘴角溢出来。“我,阿银,又名乌有先生。”她站直了,微笑望着眼前的宋白。
那一刹她仿佛听到宋白心里“嚓”的一声。
宋白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总是一脸慵懒地窝在椅子上的女子就是他手中那本《乌有先生精选集》的作者。他记得阿银几天前一扬手的姿态,记得她气定神闲几步走出烟视媚行的味道,记得她旋舞轻盈柔若无骨。
这一切都完全无法和一个画风古怪的搞笑画师联系在一起。
“嗯,我和别的画师不一样。”阿银随意翻阅着手中画册,“交合这种事本来就是很自然的事,那就用最冷静最客观的笔调来描绘咯。”
宋白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银上前一步,递上那本画集,带着笑从她旁边走过。走到门边时,她扶住门框,轻声道,“这件事就拜托帮我保密咯。”
宋白心里一动,回头望她,却只望见一个宽阔灰袍里的背影。
有风吹过来,高高扬起阿银黑灰的长发。她将长发撩到耳后,偏了偏头,留给风墨一个侧影,似乎还带着笑意。
入夜,大堂灯火通明,桓三儿站在长桌后唾沫横飞。
白羽坐在角落小桌边,托着脸全神贯注地望向桓三儿,眼神跟着他所讲述的剧情的起伏闪烁,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醒木一声,桓三儿喝了口茶,回身小声,“给胜!给胜!别呆着了,出来把茶钱收了,趁今晚人多我把明天酒钱挣出来!”
“啊?…啊!”给胜回过神来,慌乱起身,差点碰倒桌上的青瓷茶壶。
“我来收。”白青崖从账台后面转出来,白了桓三儿一眼,“给胜脸软,到时候你又把钱要走去喝酒了,楼主跟我们账房要钱,我怎么办?”
桓三儿急得一拍大腿,“你不能因为我不让你唱歌就跟我过不去啊,你你你…”
“你什么你?”白青崖头都不回,“你以后求我我都不唱,本姑娘这叫曲高和寡!”
于是几分钟后白青崖拎着衣襟,兜着一兜夹杂着几个银毫的铜锱回到了账台后面,“哗啦”一声将铜锱往桌上一倾,开始点钱。
桓三儿远远地望着,一脸复杂。
突然白羽冲百里先登招了招手,百里先登三两步蹿过去,白羽偏开头,声音中听不出一点波动,“上壶碎烧刀,记我月账上。”
“好嘞。”很快白瓷酒壶就摆到了白羽面前,谁知她只是扫了一眼,一口都没喝。
?
“今日且讲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日分解。”桓三儿惊堂木一声。
众人散去,百里先登开始打扫大堂,给胜见状跟上来帮忙,却被白羽喊住。
“跟老三说,今天讲得很精彩,我请他喝酒。”话罢,白羽径直离开,头也不回。
给胜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桓三儿见他半天不动,走过来一掌拍在他后脑勺,“干嘛呢都呆一晚上了。”
“啊三儿,”给胜回过头,笑意突然又沉下去,“刚才白羽说,请你喝酒。”
“哟,”桓三儿喜出望外,端起酒壶闻了一下,声音瞬间高了几分,“碎烧刀?”
“咋的,有人请你喝酒了?”白青崖抱着猫踱过来,瞥了一眼酒壶,“那今晚的茶钱就不分你了,你喝着哈。”说完,她高高抛起一枚银毫,又一把接住攥在手心揣进腰间。
“别啊,”桓三儿随手一撂酒壶追上去,“我该拿的钱你不能扣我的…”
给胜站在原地,低头看看酒壶,桌上还有几滴酒液,是刚才桓三儿放酒壶的时候溅出来的,在灯火下莹莹地闪着光亮。
?
夜深,楼顶。桓三儿一人一壶一杯,自斟自饮,甚是惬意。给胜探出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楼顶,挪到桓三儿旁边坐下。
“哟,给胜。”微醺的桓三儿见他过来,举了举白瓷酒壶,“来一杯?”
不等给胜回话,他自顾自笑笑,“我也没杯子分酒给你。”
给胜摇摇头,“没事,我不喝酒。”
他看着桓三儿倒干净壶中最后一滴酒,一扬脖喝个干净,短短一会儿无数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留在肚子里。
白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多谢夫子。”那小男孩儿攥紧了手中的几片小小的草叶,向给胜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时眸子已是泫然。
“去吧。不要叫我夫子。”给胜拄着锄头站在地里向男孩儿笑了笑。
小男孩儿没有再说话,久久望着给胜,忽然转身飞跑而去。
?“喂,为啥你不愿意别人喊你夫子。”殊胜正含笑注视着小男孩离开的背影,忽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桓三儿一把摘下头顶的草帽扇着风,在强烈的日光中下意识地皱眉眯眼,一手拄着锄头。
他顿了一下,努力不看桓三儿的眼睛。“因为我对这世间有了贪恋,想要去追求某种享受而不是努力接受苦难的磨砺。”
“你现在过的那苦日子还不够磨难呢?这大太阳天的…”桓三儿想翻个白眼,但是正午的光太强,他根本睁不开眼,连给胜的脸都看不清。“非得跟你以前一样住草棚?那你干嘛不去四处游历?”
“其实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在历经苦难。”给胜依旧是那副微微驼背的样子,低下头去,望着自己沾满灰土的布鞋,“求不得大概也是种精神上的苦难吧。”
“就你这德行,”桓三儿耸了耸肩,“你不是求不得吧,你是压根儿就没有去追求想得到的,怕不是你们那什么教义里的求苦的天性作祟。”
话罢,桓三儿看到那个背光的人影一下在原地愣住了。
一段短暂的沉默。
“得得得,我不该瞎说你们的教义啊,干活干活。”桓三儿转过身去,扣上草帽,重新又抡起锄头。
“不。我不求是因为我知道我求不到。”给胜的声音低沉。
“是个啥你这么肯定你求不到?你是想当皇帝吗?”
给胜没有回答,桓三儿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翻松泥土,不知道背后的给胜一直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他发现了给胜的影子没有移动过。
“你这是发什么呆呢,赶紧的干完活儿早点儿回去了。”他埋怨道。
“是你。”
给胜不知酝酿了多久,在心里百转千回了多少次的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
“啥?”桓三儿继续翻着土,下一秒他抡起的锄头却滞在了半空。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回头
给胜笑了笑,想抡起锄头继续松土,却发现整个人没有一点点力气,只有拄着锄头才能站稳。
“所以我说,求不得啊。”他轻声对自己说。
最终是说不出来而已。
这时他觉得桓三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三儿?”这时给胜倒是想也没想就开了口。
“没事。”桓三儿眼神涣散,“好酒难尽意啊,何况我还喝不起,靠一个女孩子接洽。”
“下次我请你喝酒啊?”给胜小心翼翼地试探。
桓三儿转过头来,给胜才发现他不是在出神而是醉眼朦胧。“行啊。”
给胜居然有点想笑,两个大男人矫情这般干嘛。
楼里,风墨带着雾月儿回到了楼主,古莫心里浮上一丝不解,最近楼里没有出什么事啊。他不满的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宋白。
莫不是这人引出的事情,打扰了他今日想带雾月儿去看灯的计划。古莫对宋白没有多少好感,觉得这人来路不明,不过楼主决定收留宋白,古莫也不多说什么。
“你们两个啊。”李清涟看着怯生生的站在面前两人,摇着头叹了口气,“你们俩啊,楼里最近又不少事情,别到处乱跑。”
“楼主,出什么事了吗?”古莫大着胆子抬头问道。
“轮不到你们操心的事情别瞎操心。”李清涟严肃的说道。
面前的两人低头答应道,“没事了,一边玩去吧。”
李清涟挥了挥手,宋白抬头看向楼主,“最近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该忙的事情忙完了吗,就在这里没事找事。”
宋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自己忙里忙外半下午,不会现在还要来吧。
“没你的事了,快去休息吧。”
“嗯。”匆忙点头的宋白向楼上走去,脑海里却仍然在想最近的事情。